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杨利敏:论韦伯社会理论中现代国家的特质与实现

更新时间:2019-04-01 01:00:19
作者: 杨利敏  

   摘要:  韦伯对现代国家的阐释与整个支配社会学之间存在内在关联,在支配社会学的脉络中才能彻底厘清韦伯理论中现代国家的特质和内涵。韦伯所强调的现代国家是实现对法强制的垄断的公共团体。支配社会学表明,在大规模国家中,除了法制型理性官僚制之外的其他支配形态均无法实现现代国家,通过对家产官僚制和法制型理性官僚制在内在机理和效果上的对比,可以辨明法制型理性官僚制是如何实现现代国家的。

   关键词:  现代国家;支配社会学;官僚制;家产制

  

   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指出:“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是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敝泄彩糯蟊ǜ嬷厣炅苏庖坏!巴平抑卫硖逑岛椭卫砟芰Φ南执逼涫抵士梢岳斫馕ㄉ柘执。因此,对于现代国家的基本内涵进行深入的理解和廓清,对于实现深化改革的总目标,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西方社会理论中,对于现代国家的经典的社会学阐述是由马克斯·韦伯作出的,当代社会理论家对于现代国家的讨论多是在韦伯现代国家定义的基础上,通过扩展或修正来展开自身的理论框架。有鉴于此,韦伯对现代国家的阐发仍然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对于我们深入理解现代国家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本文力图从厘清韦伯对现代国家的阐述与支配社会学之间的关系入手,从整个支配社会学中阐释韦伯对现代国家的观察,探究韦伯理论中现代国家真正的特质和构造,以此为我国“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提供一个有益的参照。

  

   一、韦伯理论中现代国家的定义和特征

  

   韦伯在《社会学的基本概念》的末尾,给出了对“国家”的定义:“一种政治性‘经营机构’如果而且唯有当此机构的管理干部成功地宣称:其对于为了施行秩序而使用暴力的‘正当性’有独占的权利,则称之为‘国家’”。[1]吉登斯指出,这一定义事实上是一个仅适用于现代民族-国家的定义。[2]韦伯对此直言不讳:“由于‘国家’的概念只在现代才达到完全的发展,因此最好对它下个配合于现代类型的定义!盵3]

   在这一定义之中,最引人注目之处莫过于韦伯强调现代国家能够成功垄断对合法暴力的使用权。韦伯认为组织的“政治性特点”,唯有从其特有的“手段”即暴力的使用的角度来考虑,[4]因此,垄断合法暴力的行使权即意味着剥离地域范围内所有其他组织的政治性特征,使国家成为在领土范围内能够以自主的合法暴力作为最后保障手段推行自身秩序的唯一性组织,从而使得这套秩序在国家的领土范围内具有统一性,并直接及于每个个体成员。然而,如何正确地理解韦伯现代国家定义中的“垄断合法暴力的使用权”,对于理解韦伯对现代国家的阐述至关重要。

   田耕认为,韦伯论现代国家的学说存在明线和暗线,明线是对现代国家的正面阐释,暗线是现代国家在支配社会学中的理论位置,但这两条线索之间是存在矛盾的,因为在对现代国家的阐释中韦伯强调对“正当性暴力”的独占,侧重点在于“暴力”,而在支配社会学中,讲的是暴力的反面,即以“正当性”为基础的政治。[5]认为韦伯的现代国家定义中强调的是对暴力本身的垄断,这是相当有代表性的观点,但如果对韦伯的现代国家定义详加推敲,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作为法学家出身的社会理论家,韦伯非常清楚,暴力本身是无法垄断的,能够垄断的是对暴力行使的合法性的主张——即暴力行使的合法权利。在对现代国家的定义中,韦伯明白无误地指出了这一点。而垄断暴力行使的合法权利的方法是——将自身之外的任何组织或个人对暴力的使用界定为“非法”,并对此予以排除。

   同时,韦伯所称的“暴力”也远不止于军队和警察之类的直接暴力工具。如果仅指军队、警察等直接暴力工具,那么,古代埃及和古代中国等垄断军队、警察等暴力工具的帝国早已成为现代国家,但这无疑不是韦伯的看法,否则,韦伯就不会一再地强调“‘国家’的概念只在现代才达到完全的发展”。韦伯写道:“‘客观保障的法律’意味着一个‘强制机构’的存在’;换言之,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人随时准备使用强制手段,这些强制手段(法强制)是为了维持秩序而特别提供给他们的”;“今天国家已垄断了以暴力来执行法强制的权力”。[6]易言之,对于韦伯而言,现代国家垄断的是不仅是集中化的暴力工具,更是“以暴力来执行法强制的权力”,即赖以支持国家整体法秩序的弥散化、日;暮戏ū┝Φ男惺谷ɡ。正因如此,这没有在任何一个垄断军队和警察的古代帝国中实现过,而是唯有现代国家才达到的伟大成就。

   看清韦伯所说的现代国家“垄断合法暴力的行使权”指的是垄断在地域范围内推行统一秩序所需要的合法权利,田耕所提出的“矛盾”就可以得到合理的化解,韦伯对现代国家的正面阐释与其在支配社会学中所强调的以“正当性”为基础的政治并不冲突,而是相互呼应。

   “现代国家的形式特征主要是:它拥有一个行政管理和法律的秩序,由立法程序可予以改变,管理干部的组织行动在经营运作时——这亦通过明文规定来控制——即以此秩序为依归!盵7]这段对现代国家的正面描述很容易对应到支配社会学中的法制型支配,尤其是法制性支配中作为纯粹类型的理性官僚制。当代的社会理论家往往天然将法制型理性官僚制作为现代国家的特征[8],然而,却鲜有人给出解释和论证,在现代国家的形式特征——法制型理性官僚制与其“垄断合法暴力行使权”这一根本特征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内在关联以及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但如果不能回答这一问题,就无法将整个支配社会学与韦伯的现代国家定义真正融贯起来,并从中获得韦伯的政治社会学给我们的最大教益。

  

   二、支配的不同结构与形式

  

   在支配社会学中,韦伯把国家政治权力的实质看做依靠有组织的行政力量来贯彻的以合法暴力为后盾的结构化的命令—服从关系[9],韦伯关注的焦点在于命令—服从关系的结构原则和具体形式及其后果,而不是军队、法庭、警察的具体组织样式,这是因为韦伯深谙命令—服从关系才是秩序的真正支撑。同时,命令权也正是合法暴力的法律形态——当合法的命令没有获得所期待的服从时,即是体力暴力的正式登场,以强制的方式使相应的命令获得实现。因此,现代国家对合法暴力行使权的垄断以达成领土范围内完整的秩序统一性,正是源于现代国家能够成功实现对合法的命令权以及与之相伴随的强制权力的垄断。整个支配社会学的分析正是在展示,只有愈接近纯粹类型的现代法制型理性官僚制支配结构才能够完满其作为一个现代国家,而其余的支配形态均不能实现这一点。

   韦伯根据支配结构的根本原则——合法的命令—服从关系之所以合法的根据,将支配结构的纯粹类型分为三种:卡里斯玛型支配、传统型支配和法制型支配。

   第一种是卡里斯玛型正当性,在这种类型中,正当性的基础是“对个人、及他所启示或制定的道德规范或社会秩序之超凡、神圣性、英雄气概或非凡特质的献身和效忠”。易言之,服从的对象是支配者的个人权威,其实质是个人的卡里斯玛品质。

   第二种是传统型正当性,传统正当性的基础是“确信渊源悠久的传统之神圣性,及根据传统行使支配者的正当性”。在这种类型中,服从的对象是根据传统行使支配权力的个人,表现为在传统所规定的服从义务的范围内对支配者个人的人格性的恭顺。

   第三种是法制型正当性,其正当性的基础是“确信法令、规章必须合于法律,以及行使支配者在这些法律规定之下有发号施令之权利”。[10]

   卡里斯玛正当性是作用于支配者的内心的,是从内心唤起的一种情绪性的确信,因而是非日常的变革性的力量,在这一点上,卡里斯玛正当性与日;拇痴毙院头ㄖ普毙跃哂懈镜牟煌。但是,卡里斯玛正当性与传统正当性都是奠基于对具体个人的服从之上,在这一点上,这两者又与法制型正当性有着根本的不同,在法制型正当性之下,被支配者服从的是合理的规则,而非具体的个人。

   三种纯粹类型是根据支配的结构原则划分的,在每一种类型下又可以包括不同的具体形式。[11]韦伯强调,在真实历史中出现的支配形态往往是纯粹类型的结合、混合、同化或变型,是纯粹类型的结合体或承转状态,这些结合承转可以有非常复杂的形式,一种支配的具体形式可以与不同的支配原则相结合,不同的支配原则之间也可能出现重叠交织。[12]然而,法制型正当性支配的最纯粹的形式是官僚制,而官僚制“理性发展的极致,正是近代国家的特色”。[13]

   在《政治作为志业》中,韦伯对现代国家的特质进行了系统阐发。韦伯谈到支配的“经营”即持续的行政管理需要两项具体的要素——人与物,即由人所组成的行政管理僚属(行政官吏和行政事务人员)和物资方面的行政管理工具,而现代国家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行政僚属和具体行政工具的完全分离,国家集中了施行支配所需的“物”的手段。[14]事实上,如果把行政人员本身看做施行支配所需的人的手段,那么,国家还同时集中了施行支配所需的“人”的手段——没有任何行政官员隶属于国家之外的其他团体或个人。而“垄断合法暴力的行使权”是集中了施行支配所需的法律手段。因此,现代国家是能够同时垄断施行支配所需要的人的手段、物的手段和法律手段的支配团体,问题是,为什么只有法制型理性官僚制的支配结构能够做到这一点,而其余的支配形态均无法实现?

   在韦伯理论中,纯粹的卡里斯玛支配不是一种“日常性的结构体”,纯粹的卡里斯玛在真实历史中只能是短暂的、过渡性的现象,卡里斯玛支配要向持久性的方向转变,必然引致向传统型或法制型的转变。[15]因此,需要讨论的是在传统型和法制型两种日;闹浣峁怪,为何传统型的诸种形态无法导向现代国家。

   韦伯加以讨论的传统型支配分为三种:长老制和原始的家父长制、家产制支配以及作为家产制特别形态的身份制支配。[16]长老制和原始家父长制是传统型支配的基本类型,但这两种支配形态无法适应于大规模的团体。当传统型支配者发展出附随于他的行政机构和武装力量,但仍以家权力的方式行使其政治权力时,此时即成立了家产制支配。家产制中又可以分出一种特定类型,即身份制家产制,其特别之处在于在身份制之下,原本作为支配者工具的管理干部“得以处分特定权力及与其相应的经济利益”。[17]从定义上,身份制家产制已经排除了作为现代国家的可能性。

   按照韦伯的归类,在现代国家产生之前的大规模支配团体,实际上都可以归入家产制的类型,易言之,除了西方古代的城邦国家,传统国家都可以归入家产制国家。因而,问题可以转换为,纯正的家产制支配为何不能实现对支配的人的手段、物的手段、法律手段的垄断,即为何不能成其为现代国家?

   韦伯充分地注意到,在家产制支配下,支配者拥有直接附属于他的行政机构和武装力量,这一行政机构需要以一定的形式组织起来,因而同样呈现为一套官吏制度,韦伯使用了“家产官僚制”这一术语来指称在大规模的家产制国家中出现的支配结构。[18]在韦伯的视野中,除了城邦国家以及中世纪的西欧和日本等少数身份制国家之外,其他的传统国家实际都属于家产官僚制支配形态。从支配的形式上看,家产官僚制和法制型官僚制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因此,问题是,家产官僚制和法制型理性官僚制究竟具有哪些差异,使得家产官僚制无法实现现代国家?而法制型理性官僚制又是通过什麽样的方式能够做到这一点?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infoconcrete.com)
本文链接:http://m.infoconcrete.com/data/115743.html
收藏
瑞丰贵宾厅酒店_瑞丰贵宾厅集团_瑞丰贵宾厅娱乐平台 直播| 莫文蔚吉尼斯纪录| 赵薇| 优酷| 海阔天空| 伐木累| 大兴机场运行良好| 莫文蔚吉尼斯纪录| 爱你的人| 哔哩哔哩|